丛部 > 宋代文化与文学研究 > 宋代三居士名考

  汉语的居士称谓在先秦时代指“道艺处士”,即有文化艺术修养而居家不仕的士人。佛教传入中国后,居士称谓被汉语译佛经者借用,成为对不出家的佛教信徒或施主的敬称。自唐、宋以后,居士又不专属佛门了,很多不在仕途的士人自称“居士”。宋代此风尤盛。其中有人修佛,有人则与佛教无关,只取“道艺处士”之意。两种居士虽有信不信佛之别,但共同之处是居家(参本书《淮海居士未仕心态平议》)。

  宋代士人自称居士而可考者不下百人,以下是宋代三位文人自称“居士”的情况。

  一、斜 川 居 士

  苏过(1072—1123),字叔党,号斜川居士。他是苏轼的第三子。苏轼的三个儿子均能文,而苏过是最有文才者。苏轼曾夸奖他“作文极峻壮,有家法”(《与元老侄孙》,同前卷七)。苏辙说苏轼“远居海上无他,成就此儿能文也”(见晁说之撰《宋故通直郎眉山苏叔党墓志铭》,《宋史》本传亦用此条材料,文字略异)。

  苏过自号斜川居士是在五十岁时,但其“斜川”之志却由来已久。

  斜川本为陶渊明隐居之处的一个地名,大约在庐山之阴,临彭蠡湖。陶渊明五十岁时,作《游斜川》诗并序,写斜川风景秀美,隐居忘忧,优游行乐之意(详见《陶渊明集》)。

  苏过的“斜川”之志直接缘自父亲。他九岁时,即随苏轼居黄州。苏轼在黄州得友人送江州东林寺藏本《陶淡明集》,如获至宝,“每体中不佳,辄取读,不过一篇,唯恐读尽后无以自遣耳”。元丰五年(1082)春,苏轼在其东坡雪堂眺望四围山水,吟陶渊明《斜川诗》,遂生“此亦斜川”之感慨,因作《江城子》词云:

  梦中了了醉中醒,只渊明,是前生,走遍人间,依旧却躬耕……都是斜川当日境,吾老矣,寄余龄。

  从绍圣元年(1094)起,苏过(23岁)又随苏轼居惠、儋。绍圣三年正月五日,苏过陪父亲出游。父子各和陶渊明《游斜川》诗。惠州虽无斜川,但大苏小苏却不乏陶渊明式的斜川情致。苏轼诗云:

  谪居淡无事,何异老且休。虽过靖节年,未失斜川游……过子诗似翁,我唱儿辄酬。未知陶彭泽,颇有此乐否?(《东坡续集》卷3)

  苏过诗云:

  春阴翳薄日, 番石俯清流。心目两自闲,醉眠不惊鸥……澄江可寓目,长啸忘千忧。倘遂北海志,余事复何求?(《斜川集》卷一)

  苏过此诗比苏轼诗更见渊明神韵。

  苏轼晚年“独好渊明之诗……前后和其诗凡一百有九篇”,并说“吾于渊明,岂独好其诗也,如其为人,实有感焉。……半生出仕,以犯世患,此所以深愧渊明,欲以晚节师范其万一也”(苏辙《子瞻和陶渊明诗集引》转述苏轼语,见《东坡续集》卷三)。 

  在父亲的熏陶下,苏过对陶渊明演绎老、庄哲学,委运乘化,不忧不惧,轻轩冕而重志节,遗世俗而任性情,就自然以求自由的精神深有会心。他在惠、儋时期所作《飓风赋》、《志隐》等文章和诗歌,多有阐发老、庄,师范渊明之意。此后他亦终生慕陶学陶,故其《斜川集》中随处可见陶渊明式的风神韵致。

  苏过享年五十二岁,他在四十一岁以前基本是个略似渊明的自由人。父亲去世后,他安家于颖昌(今河南许昌市东),伴叔父苏辙闲居十载,直到苏辙去世。他在与苏辙或其他朋友唱和的诗篇中,学陶之意更浓。四十一岁以后,他迫于生计间或出仕,其间诗文中所表达的对小吏生涯的厌倦与渊明无异。五十岁时,卜居城西,“营水竹可赏者数亩,则名之曰小斜川,自号斜川居士”(《墓志铭》)。今《斜川集》卷六有《小斜川并引》,引曰:

  予近卜筑城西鸭坡之南,依层城,绕流水,结茅而居之,名曰小斜川。偶读渊明诗:辛丑岁正月五日,与二三邻曲同游斜川,各赋诗。渊明诗云“开岁倏五十”。今岁适在辛丑,而予年亦五十。盖渊明与予同生于壬子岁也,畸穷既略相似,而晚景所得又同,所乏者高世之名耳。……

  诗曰:我老不自爱,几时真罢休?浮沉闾里间,漫效马少游。年来五十化,逝水无停留。胸中粗已了,浩荡欲没鸥。渊明我同生,共尽当一丘。试筑小斜川,佳名偶相俦。亦复辛丑岁,与公更唱酬。当时二三友,得如我友否?赋诗俱不传,疑有湛辈忧。聊将桃李句,琼瑰副吾求。

  慕渊明行事,效渊明情怀,此即“斜川居士”之意。

  苏过在他心爱的小斜川闲居不久,五十二岁又权通判中山府,是年十二月“暴疾以卒于镇阳行道中”,终未能如他所心仪的陶渊明那样隐居以享天年。但是,观其生平行事及著述,可知他终生都以陶渊明为生存楷模和精神支柱。他在正式自号斜川居士时,当然没有料到自己的生命会在两年后终止,但他无疑是在明确地为自己的一生定位和定论。苏轼曾在《书渊明〈东方有一士〉诗后》(绍圣二年在惠州作)说:

  我即渊明,渊明即我也。

  这话借用于苏过或许更合适些。              

  二、芗 林 居 士

  向子湮(1085—1152)字伯恭,号芗林居士。

  《宋史》本传说他是临江人,不确。向家世居开封,临江乃其曾经暂居之地。《隆庆临江府志》卷十二载其“本开封人,居清江(今属江西),丞相敏中五世孙,宪肃皇后(神宗皇后)再从侄也”。向敏中是真宗朝宰相,《宋史》本传明载其为开封人。清江是宋临江府治所。高宗建炎(1127--1130)初年,向子湮(四十四岁)因“中原俶扰,故庐不得返,卜居清江之五柳坊”(向子湮《西江月》词序)。

  他自号芗林居士的时间,有些史料记载亦颇含糊。《宋史》本传云:“退闲十五年,号所居曰芗林。”毛晋《酒边词跋》曰:“晚忤秦桧,乃致仕。卜筑清江杨遵道故第,竹木池馆,占一都之胜。又绕屋手植岩桂。颜堂曰芗林”。

  以上两条所记“号所居曰芗林”、“颜堂曰芗林”,本不错,但却容易误导人以为其自号“芗林居士”亦在此时。故不可不辨。

  所云“退闲十五年”、“晚忤秦桧乃致仕”,皆自绍兴九年(1139)始,其时向子湮五十六岁。然向子湮自号居士远早于此。其《西江月》词序曰:“政和间,余卜筑宛丘,手植众芗,自号芗林居士”。宛丘,宋时县名(今河南淮阳县)。芗,即各种花木。芗林即花木之林。政和(1111—1117)年间,向子湮二十七至三十三岁。《宋史》本传云:“元符三年(1100),以后复辟恩,补假承奉郎,三迁知开封府咸平县。”因忤上司而被劾罢职。“宣和初,复官,除江淮发运司主管文字。”可知其政和间卜居宛丘乃因罢职闲居,自号芗林居士亦因此故。宛丘距京城近,其卜居于此,当为复出之计。此亦可证居士之不绝仕宦。

  上引《临江府志》言其“绍兴六年召对,易两浙运使。高宗亲书‘芗林’二大字赐之”。据此亦知其于绍兴九年起“退闲十五年”之前,已有“芗林”之称,但因高宗题赠之时,他尚在官职,并未居家,故不书“居士”二字。

  “芗林”非地名,故不论居宛丘还是居清江,芗林居士之号不变。

  要之:向家世居开封,向子湮二十七岁至三十岁暂居宛丘,自号芗林居士。四十四岁时避靖康之乱暂居清江。后出仕。五十六岁致仕后又居清江十五年,仍号芗林居士。卒于清江。

  三、遂 初 居 士

  尤袤(1127—1194),字延之,无锡人,晚号遂初居士。《宋史》本传说他“尝取孙绰《遂初赋》以自号,光宗书扁赐之”。

  “遂初”即“返初服”,“遂”,实现;“初”,初服,即未仕者之布衣,与官服相对而言。《离骚》曰:“退将复修吾初服”。王逸曰:“退,去也。言己诚欲遂进,竭其忠诚,君不肯纳,恐重遇祸,故将复去,修吾初始清洁之服也”。蒋骥曰:“初服,未仕时之服也”。刘梦鹏曰:“退而自治,可以遂初也”(均转引自游国恩《离骚纂义》162─164页,中华书局1980年版)。孙绰(314—371),东晋人,《世说新语》言语第二:“孙绰赋《遂初》,筑室畎川,自言见足止之分”。注引《中兴书》曰:“绰字兴公,太原中都人。少以文称,历太学博士、大著作、散骑常侍”。其《遂初赋》叙云:“余少慕老、庄之道,仰其风流久矣。却感於陵贤妻之言,怅然悟之。乃经始东山,建五亩之宅,带长阜,倚茂林,孰与坐华幕、击钟鼓者同年而语其乐哉!”早于孙氏作《遂初赋》者,有汉刘歆、葛龚(见费振刚等辑校《全汉赋》,北京大学出版社1993年4月版)。

  尤袤虽号遂初居士,但却与宋代很多因离仕居家而自号居士者不同。他自入仕途,真正居家赋闲的时光却只有六十三岁那一年。晚年居高位,六十八岁卒于任上,“遂初”只是他的一个心愿。他自号遂初居士的时间亦无明确记载。

  尤袤于绍兴十八年(1148)二十一岁时中进士。绍兴二十五年秦桧死,陈俊卿、虞允文等推荐他为秘书丞。乾道九年(1173)因上书反对张说入枢密院、梁克家罢相,被外放任台州等地方官,此时他四十七岁。此后几年间他“屡请祠”(即领祠职而居家休闲)未果。淳熙九年(1182)九月,梁克家复相,荐袤还朝,历七载,官至中书舍人等 。淳熙十六年(1189)二月,孝宗禅位于光宗。五月周必大罢相,袤被指为周党,落职奉祠大约一年。此时他六十三岁。绍熙元年(1190)复入朝,官至礼部尚书。这次他一上任就声明:“老矣,无所补报。凡贵近营求内除,小碍法制者,虽特旨令书请,有去而已,必不奉诏”。这表明他已无恋官之心,而“遂初”之意甚坚。他多次“不奉诏”,缴还“词头”,以至有一次气得光宗撕了他的奏疏。他请求告老还乡,未获准。六十八岁卒于任上(事见《宋史》本传,并参陈俊卿、虞允文、梁克家传,及《宰辅表》高、孝、光三朝)。

  尤袤藏书甚丰,其无锡家中有藏书楼,名遂初堂。所著《遂初堂书目》尚存,是今存宋人三大私家书目之一。陈振孙《直斋书录题解》称其“家有遂初堂,藏书为近世冠”。

  尤袤自号遂初居士的时间,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四十七岁后外任,“屡请祠”的几年间。但宋人自称居士皆在居家(闲居或谪居)之际,而尤袤这时并未得到奉祠居家的机会,故不太可能自号居士。那么,其自号居士就只可能是在六十三岁落职奉祠之际了。且“遂初”之意,一般说来也多属人到晚年的心态。

  (刊于《中山大学学报》1999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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