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部 > 宋代文化与文学研究 > 稼轩词中的英雄人格意识

  各民族文明史上都长存着英雄崇拜这一文化母题。尽管不同民族、不同时代的崇拜内涵有所不同,但其基本构成部分是一致的,那就是被崇拜者具备这样一些人格特质:对现实苦难的敏感和深忧;由此而激发出改变现实、战胜苦难的情感冲动、目标动机和行为态势;在行动过程中显示出超人的智慧、才能、胆识、魄力、百折不挠的意志和勇敢献身精神。

  中华文化中这种英雄崇拜源远流长。远古神话中的创造神女娲、英雄神夸父、复仇神精卫等,就是先民英雄人格意识的幻想化表达;而儒家文化的“舍生取义”、“杀身成仁”、“匹夫不可夺志”、“威武不能屈”,楚文化中“哀民生之多艰”、“上下而求索”、“虽九死其犹末悔”等等,则是英雄人格意识的现实表达。

  辛弃疾是英雄人格意识十分强烈的文人。宋王朝半壁江山沦陷、宋金战事不断,是激发他这种意识的时代动因;他青少年时期的亡国奴生活、父辈民族意识的影响、文化史上的爱国主义精神、英雄崇拜传统等等,都是孕育他这种英雄人格意识的历史和文化基因;而他个人禀赋、气质的先天优越和文才武略的后天习得,也为他赞赏和追求英雄人格提供了良好的心理激励。

  英雄人格是崇高美的人格。稼轩词表达的英雄人格意识当然不等于词人的英雄人格实践。它是词人对英雄人格的见解、赞美和追求。它既表现在词人对自我人格实践的评述中,更表现在对人格理想的追求中,还表现在对他人人格的赞赏中。因此本文试从如下几方面进行分析。

  一、“吾道悠悠、忧心悄悄”———忧患意识

  忧患意识是中国历代文人文化心理的重要构成部分。它以对国家内政外交、民生疾苦、民族兴衰存亡的关注为基本内容。忧患意识并不必然构成英雄人格意识,但英雄人格意识却必然以忧患意识为前提。辛弃疾生活的时代,国家内忧外患深重,而辛弃疾自负文才武略,使命感极强,渴望建功立业,报效国家。他终生都追求英雄的品格,忧患意识也就自然地伴随了他整个人生旅程。他曾有过这样的心理自白:“吾道悠悠,忧心悄悄”(邓广铭《稼轩词编年笺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第一版,P325。以下凡引辛词均据此书,只注P次)。构成他深长忧思的是国家的分裂:

  起望衣冠神州路,白日消残战骨。叹夷甫诸人清绝!夜半狂歌悲风起,听铮铮,阵马檐间铁。南共北,正分裂。P203

  长剑倚天谁问?夷甫诸人堪笑,西北有神州。P218

  这都是他罢官闲居带湖时的情怀。他不因自己政治遭遇的不幸而对国事漠不关心。相反,赵宋朝廷的不争气更加深了他的忧患意识。他时时关切国家的兴衰,为半壁河山的沦陷而忧心如焚。他嘲笑西晋名士王衍(字夷甫),是因为他虽然“神情明秀,风姿祥雅”,但居人臣之位却不以国家为念,“口不论世事,唯雅咏玄虚而已”。“妙善玄言,唯谈老、庄为事”[1],既误了国事也送了自己的性命。

  其实辛弃疾也喜欢老庄,也追慕清高。但国难当前,他无论如何也不赞成忘记忧患而清谈玄虚。他并非不知道忧患越多,生命的负载就越重。面对现实,投降派当道,连赵官家都不思恢复而只求苟安,忧国主战的忠臣良将屡遭迫害。辛弃疾也因多言恢复、志在抗金而遭罢黜。这一切都使他十分清楚,象自己这样忧患国运并不会获得成功的快慰。但是,他的英雄人格意识十分坚实,他宁愿从忧国伤时的沉重中、从英雄失路的痛苦中去体验生命的悲壮美、崇高美。忧患意识正是从这个意义上与英雄人格契合的。痛苦其实正是铸成英雄人格的一个重要心理机制,因为它总是缘于现实与理想的冲突。忧患现实的痛苦越深,越容易激发崇高的理想。理想越崇高,追求理想的过程就可能越悲壮、越有英雄气。英雄总要比一般人更具备承受痛苦的心理素质,而且更善于一面承受着非常的痛苦,一面不屈不挠地追求理想。当然,越是痛苦的追求,行为主体也就越能在过程中体验生命的辉煌和英雄的快感。

  二、“不念英雄江左老,用之可以尊中国”———自我英雄意识

  赵宋王朝的政治、文化环境使辛弃疾成为词人。但他实实在在首先是位“金戈铁马”的英雄。他在成为词人之前,二十多岁就已经成为了不起的军事英雄了。叛逃的僧义端被他追杀时求饶说:“我识君真相,乃青兕也。力能杀人”。他率五十骑闯入五万之众的金营迳取叛徒张安国的壮举,足以雄振千古。归宋之后,只要有机会,他的英雄本色便显示出来:平赖文政之乱,威慑湖湘;创建“飞虎军”(其间敢于违抗朝廷停办之命),雄冠江左;隆兴责办荒政,令行禁止;晚年出知镇江、积极备战。他毕生的人格实践使人们心悦诚服地把他看做虎威虎胆的大英雄:

  精神此老健于虎,红颊白须双眼青。 ——刘过《呈稼轩诗》

  眼光有棱,足以照映一世之豪;背胛有负,足以荷载四国之重。

  ——陈亮《辛稼轩画像赞》

  果毅之资、刚大之气,真一世之雄也。——黄干《与稼轩侍郎书》

  在辛弃疾的英雄人格意识中,雄才大略,出将入相是最根本的内涵。他认为自己完全有资格、有能力成为这样的大英雄,因而他词中的自我形象常常如此:

  少年横槊、气凭陵、酒圣诗豪余事。P173

  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燕兵夜娖银胡簶,汉箭朝飞金仆姑。P393

  他还常常借古代英雄自比、自期、自励:

  英雄事,曹刘敌。P50

  季子正年少,匹马黑貂裘。P48

  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P527

  自我评价很高的人,自我期待必然很高。辛弃疾自视为英雄,也就有英雄的使命感和功名心。他率众南投是为了抗金复国、建功立业,这行为本身就充溢着英雄主义豪情壮志,但从23岁南投到68岁逝世,宋王朝基本上剥夺了他实现英雄理想的机会。尽管如此,他还是自负文才武略,苦苦期待报国立功的机会:

  功名事,身未老,几时休?诗书万卷,致身须到古伊周。P26

  要挽银河仙浪,西北洗胡沙。P7

  袖里珍奇光五色,他年要补天西北。P9

  千古风流今在此,万里功名莫放休。P53

  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P282

  不念英雄江左老,用之可以尊中国。P455

  这些自期或勉人的壮语,都是他英雄使命感和功名心的剖白。传说他临终前高呼“杀贼”,此心此志,死而未已。

  强烈的英雄期待在辛词中有时通过描写醉境、梦境、幻境表现出来:

  梦连环,歌弹铗,赋登楼。P218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声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P204

  千丈擎天手,万卷悬河口,黄金腰下印,大如斗。更千骑弓刀,挥霍遮前后。P462《一枝花·醉中戏作》

  他对英雄功业的渴望这样如醉如痴,以至于常常在幻想中用战争的景象比况自然物象:连绵的群山象“联翩万马来无数”(P29)。面对松涛阵阵,他想象自己是在“检校”十万雄兵(P306)。甚至“诗坛”也成了“看君斩将更搴旗”的场所(P272)。酒席宴上,“只用平时尊俎,弹压万貔貅”(P33)。小小雪花的六角形使他联想起汉将军陈平六出奇计破敌的英雄勋业(P423)。总之,对英雄人格的偏爱和追求,是辛弃疾心中常驻的内容。

  三、“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他人英雄意识之一

  辛弃疾的英雄人格意识还常常表现在对朋友的品评和期待中。他居官江陵时有送别王姓朋友《满江红》词云:

  汉水东流,都洗尽、髭胡膏血。人尽说、君家飞将,旧时英烈。破敌金城雷过耳,谈兵玉帐冰生颊。想王郎,结发赋从戎,传遗业。  腰间剑,聊弹铗。尊中酒,堪为别。况故人新拥,汉坛旌节。马革裹尸当自誓,蛾眉伐性休重说。但从今,记取楚楼风,裴坛月。P41

  词中的飞将、冯谖、马援都是青史英杰。“金城玉帐”、“长歌弹铗“、“马革裹尸”等典故,蕴含着雄才卓识、奋不顾身、报效国家等英雄品格,正符合辛弃疾的英雄人格追求。辛弃疾常常在词中把朋友当作英雄来赞美,如《满江红》词称赞信州太守郑舜举曰:

  湖海平生,算不负苍髯如戟。闻道是、君王着意,太平长策。此老自当兵十万,长安正在天西北。P156

  又如《水龙吟·甲辰岁寿韩南涧尚书》:

  渡江天马南来,几人真是经纶手?长安父老,新亭风景,可怜依旧。夷甫诸人,神州沉陆,几曾回首!算平戎万里,功名本是、真儒事,公知否?况有文章山斗,对桐阴、满庭清昼。当年堕地,而今试看:风云奔走。绿野风烟,平泉草木,东山歌酒。待他年整顿、乾坤事了,为先生寿!P119

  韩南涧比辛弃疾年长许多,曾有词自道“少年期,功名事,觅燕然”,也是个有抱负的人。《花庵词选》称其“政事文学为一代冠冕。”辛弃疾与之相交数年,屡有词唱和。这首寿词既赞美朋友,又自抒胸襟怀抱,激荡着一股忧国伤时,渴望“整顿乾坤”的英雄气。

  著名的主战名士陈亮与辛弃疾是知交。陈亮“生而目光有芒,为人才气超迈,喜谈兵,议论风生,下笔数千言立就”[2]。他终生不屈不挠地为抗金复国奔走呼号,辛弃疾早已将他视为知已,在两首《贺新郎》(P199、201)中,把比做郭隗、诸葛亮、陈元龙、祖狄等英雄豪杰。

  把朋友当作英雄知己来赞美,其实有“移情”的味道,誉人亦复抒己之怀抱。

  四、“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他人英雄意识之二

  辛弃疾的英雄人格意识难以付诸实践,因而他常常神游历史,到古人中去寻找偶像,借赞美前代英雄来慰籍自己报国无门的痛苦心灵,寻求一点千古觅知音的快慰,释放一下英雄失路的郁结。这位爱引经据典的词人总喜欢自己的创作有悠长厚重的历史文化意蕴,“雄深雅健,如对文章太史公”(P307)。他的词章如同一个丰富多采的历史人物画廊,众多历史人物按照历史赋予他们的原型认可,在这里履行着文化符号的职责。我们将辛弃疾视为英雄的人物大致排列一下,可以分为三种类型:拯时救世的领袖,出生入死、血战疆场的将军,侠肝义胆的豪杰。

  传说中的禹是一位救世英雄,辛词《生查子》(P532)颂扬禹不辞劳苦,拯救人民,造福后代的英雄功业。

  刘邦、项羽、刘备、孙权、曹操、刘裕也是辛词经常赞美的人物:

  汉中开汉业,问此地,是耶非?想剑指三秦、君王得意,一战东归。

  (P73,刘邦、项羽事)

  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末休。天下英雄谁乱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P530,孙权、刘备、曹操事)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P527,刘裕事)

  这些人都是乱世英雄,开国领袖。在对他们的赞许中,辛弃疾显然抛开了独尊一朝的“正统”观念,也回避了历史学家以及世俗民众的道德评判,而只是着意于他们叱咤风云的领袖才能,金戈铁马的征战历程,创建王国的丰功伟业。

  还有一些可视为领袖的英雄是范蠡、张良、诸葛亮、谢安等。这些人出将入相、砥柱中流、左右历史进程。虽然他们也有淡漠功名的隐士风范和风流儒雅的名士风度,但由于他们以非凡的智慧、才能参与了历史的风云变幻并且成就了一番英雄功业,因而辛弃疾还是愿意把他们视为英雄。在他的英雄意识中,这些人的隐士风范和名士风度不仅无损于英雄形象的崇高,而且有助于英雄形象的丰满和完美。他词中提到这些人,多是用以比况朋友或自己,尽管表面上更多提到的是他们功成身退的潇洒或诗酒风流,但他所以羡慕他们的真正心理动因总还是这些人的英雄业绩。张子房“一编书是帝王师”(P73)。谢安虽然曾隐居东山,但“毕竟东山留不住”(P323)。诸葛亮令后人倾心景仰,“东北看惊诸葛表”(P121)。“笳鼓归来,举鞭问,何如诸葛?人道是、匆匆五月,渡泸深入”(P60)。

  第二类英雄是李广、李陵、马援、祖狄等勇赴国难,血洒疆场的将军。这是辛弃疾最偏爱的英雄。其中李陵虽然大节有亏,但从辛词“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P429)句来看,他十分仰慕“将军百战”的英雄历程,而对其“身名裂”、“故人长绝”则寄予深切同情。马援“以马革裹尸还葬”的渴望战斗、视死如归的壮烈胸襟,激荡起辛弃疾胸中多少共鸣(P41页《满江红》)!祖狄是东晋名将,青年时代与刘琨相勉励,夜闻荒鸡而起舞。尝中宵不寐,纵论世事。后来率军北伐,“渡江中流击辑而誓曰:‘祖狄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辞色壮烈”[3]。他是一位德才胆识俱佳的将军,在北伐事业中屡建功勋。辛弃疾十分赞赏他志存高远、不忘国忧、誓死报国的英雄品格和运筹帷幄、身先士卒的大将雄风。“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P201)。这是他写给陈亮并赞许陈亮的词,引述的是祖狄中夜闻鸡起舞的典故,流露了对祖狄的仰慕。如此倾心相许,词人几乎把自己视为当年的祖将军了。只是他并没有获得祖狄那样的统兵北伐的机会。飞将军李广在辛词中出现次数多于其他同类型的英雄。辛弃疾十分偏爱这位“千古李将军”的原因,大概不止是他的大智大勇和赫赫战功,或许这位将军的悲剧性生平际遇更能激起辛弃疾这位失路英雄的情感共鸣。《八声甘州》词云:

  故将军饮罢夜归来,长亭解雕鞍。恨灞陵醉尉,匆匆末识,桃李无言。射虎山横一骑,裂石响惊弦。落魄封侯事,岁晚田园。  谁向桑麻杜曲,要短衣匹马,移住南山。看风流慷慨,谈笑过残年。汉开边、功名万里,甚当时、健者也曾闲。纱窗外,斜风细雨,一阵轻寒。P165

  既是对悲剧英雄的深情礼赞,也是自我情怀的悲愤渲泄。从词人对这些英雄的赞叹中。我们强烈感受到英雄人格意识中的崇高美、悲壮美。

  第三类英雄是荆轲、冯谖、陈登等豪杰义士。荆轲是古之侠士,重义尚勇,视死如归。冯谖是位义士,忠于朋友,讲义气,有见识,有才能。他弹铗长歌、恃才傲物的行为颇有些潇洒的英雄气。陈登是三国时的豪士,以天下为己任,看不起一味求田问舍、追逐既得利益的“国士”许汜。这些人行侠仗义、肝胆相照、忧国忘身的英雄品格,十分为辛弃疾所看重。

  五、“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英雄苦闷意识

  辛弃疾生不逢时。他的文才武略换来的是大半生报国无门的悲愤和苦闷。他只好啸傲山林、盟鸥侣鹤、检校长松、诗酒余生。他常常将满腔雄心壮志化做杜鹃啼血式的悲愤的长歌。这是英雄人格意识的变向表达,我们从这类词章中。分明也能品味出他对英雄人格的悲壮追求。

  辛弃疾23岁南渡,直到而立之年,才在建康府当了个小小通判。他的失意和郁闷之情向谁诉说呢?登上建康赏心亭,一曲《水龙吟》痛说心曲:

  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P31

  他不愿像张季鹰、许汜那样忘情世事。他很想为国分忧,干一番整顿乾坤的事业。但有谁能理解他、赏识他并且给他这样的机会呢?当年桓温在北代途中感慨“木犹如此,人何以堪”[4]!桓温的英雄事业到底是在进行中,只不过有些岁不我予的紧迫感罢了。但刚刚三十岁的英雄将领辛弃疾却连略展文才武略的机会都没有。他只能凝视吴钩而不能用它去杀敌,他只能“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后来他被投闲散置,更加深了失意的悲凉:

  平生塞北江南,归来华发苍颜,布被秋宵梦觉,眼前万里江山。P135

  汗血盐车无人顾,千里空收骏骨。P201

  追往事、叹今吾,春风不染白髭须。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P393

  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P429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P137

  这些悲愤的歌吟中,激荡着一股备受压抑却又掩不住的英雄气。他的忧愁缘于目标期待很高却无法实现。强烈的成就欲望被现实阻扼,境构成悲剧性冲突,酿成他大半生在愁天恨海中消磨生命。理解了这些,也就理解了他几十年狂歌痛饮以自愉,放情山水以自适,缅怀古人以自慰,挥写词篇以自遣,其实都是以英雄人格追求难以实现的深悲大恨为深层心理动因的。

  六、“江左沉酣求名者,岂识浊醪妙理”——英雄人格意识的变向表达之一

  辛弃疾自称是“酒圣诗豪”。的确,这位英雄词人和酒的缘份太深了。酒充实了他的生命和词章。刘杨忠有《稼轩词与酒》[5],论述颇深细。本文只简要强调辛弃疾的豪饮与其英雄人格意识的关系。

  首先,他无法在战场上进行英雄人格实践,便转而在酒场上体会一些拼死拼活、豪饮狂歌的英雄主义快感。这种英雄主义的豪饮,与其说出于他的天性,不如说更缘于他对英雄与酒的关系的独特领悟。他曾经嘲笑“江左沉酣求名者,岂识浊醪妙理”(P339)。意思是说东晋一些文武大臣只谋求名位,不关心国事,也不懂喝酒的真理。他认为没有英雄气慨的人,很难在豪饮中体验到壮烈、勇猛、刚强、狂傲之类的英雄主义美感?这正是他所体会到的“浊醪妙理”之一。

  其次,他无法在生命历程中坚持英雄人格的独立、自由和潇洒,便只好在醉中梦中寻求补偿:

  “独立苍茫醉不归”(P27)——在醉意中神交那位“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千古李将军”。

  “醉时唯有歌而已……高卧石龙呼不起,微风不动天如醉”(P109)——醉得自由自在,想唱就唱,想睡就睡。

  “为公饮,须一日,三百杯”(P110)——酒逢知已,可以尽享醉中相知的快慰。

  “总把平生入醉乡。大都三万六千场。今古悠悠多少事,莫思量”(P315)。“身后虚名,古来不换生前醉”(P510)——醉乡里无牵无挂,轻松潇洒!

  第三,借酒浇愁。他试图在痛饮和沉醉中忘却失意的苦闷:

  人间路窄酒杯宽。P359)

  近来愁似天来大,谁解相怜?谁解想怜?又把愁来做个天。都将古今穷事,放在愁边,放在愁边。却自移家向酒泉。P497

  问题是酒精的麻醉时间有限,而愁闷无限:

  酒兵昨夜压愁城,太狂生,转关情,写尽胸中,埃垒未全平。P184

  半夜一声长啸,悲天地、为予窄!P554

  到底是“举杯销愁愁更愁”,英雄失路的悲愁是无法用酒稀释的。

  七、“宁作我、岂其卿”——英雄人格意识的变向表达之二

  辛词中大量自然题材之作,与词人的英雄人格意识也有内在的相关性。上文谈到词人有时面对自然物象而联想戎马沙场景象。而在更多情况下,他醉心于自然也如同醉心于杯中之物一样,或是为了消愁解闷,或是为了体验回归自然后人格的独立和自由:

  不向长安路上行,却教山寺厌逢迎。味无味处求吾乐,材不材间过此生,宁作我,岂其卿。人间走遍却归耕。一松一竹真朋友,山鸟山花好弟兄。P136

  倦游欲去江上,手种橘千头。P49

  明日五湖佳兴,扁舟去,一笑谁知?P69

  高处看浮云,一丘壑,中间甚乐。P327

  浮云出处元无定,得似浮云也自由。P480

  这些话半是赌气,半是真情。英雄不仅喜欢建功立业,也喜欢人格独立、生存自由。他还常常托物言志:

  一川松竹任横斜……雪后疏梅,时见两三花。P135

  断崖修竹,竹里藏冰玉。P156

  更无花态度,全是雪精神。P190

  山下千林花太俗,山上一枝看不足。P305

  孤竹君穷犹抱节。P333

  松、竹、梅被人视作花中“君子”,其高傲、高洁、高雅的品质正是英雄品格的重要特性。美国当代著名文化人类学家本尼迪克特在她的名著《菊花与剑》中,把日本文化模式概括为菊与剑的二重同构,即崇雅和尚武。这使我们联想到龚自珍“一箫一剑平生意”的人格自述,进而上溯到中国历史上英雄豪杰往往都追求文才武略的复合型人格。在辛弃疾的英雄人格意识中,“剑”固然重要,“菊”亦重要。他到大自然中去寻求陶渊明式的“菊”意,其实是大英雄玩风雅,既无奈又心仪。

  八、结语

  辛弃疾的第一本词集是他49岁时由他的门人范开编辑并作序的。范序云:

  公一世之豪,以气节自负,以功业自许。方将敛藏其用以事清旷,果何意于歌词哉?直陶写之具耳。P561

  这是知音之论。一部稼轩词集,充盈着词人的英雄人格意识,其特征是沉郁、悲壮、无奈、旷达、儒雅。这是儒家“兼济”、“独善”的处世哲学和道家自然、自由的生命哲学在南宋时代融合的产物。

  分析辛词英雄人格意识,还引起笔者如下两点文化思考。

  第一、各民族文化都视英雄人格为美的人格,但宏扬方式不同。西方文化鼓励英雄人格成为实践人格。从荷马史诗、古希腊悲剧到中世纪骑士文学、各民族史诗,再到文艺复兴以至近代人文思潮,一直都高扬着英雄人格的实践精神。在中国封建社会,英雄人格受君权压抑比西方严重得多。英雄行为主体如果不以改朝换代为目标,那么就只能在君权允许的范围内进行有限的英雄人格实践。因此在相当多的情况下,英雄人格不能成为实践人格,只能成为道德人格、审美人格。

  第二、西方文化中大一统观念较淡漠,因而比较强调英雄个体人格的独立,宏扬个人意志、个人奋斗、个体英雄成就。中国封建文化的大一统观念、君权神圣观念极强,君王把英雄首先视为奴仆,不允许他们自主地创建功业;即便获得御准的英雄实践,功、名也不可太高。因此,英雄人格势必呈现群体意识充盈、个体意识衰微的特点。

  以上比较有助于在更深广的文化视野中审视辛词英雄人格意识的特质,同时更深切地认识封建君权束缚民族创造精神、酿造奴化意识和苟活意识的作用,因而更加赞许辛词英雄人格意识在那个压抑英雄的时代以及在中华文明史上何其难能可贵!

  (刊于《广州大学学报》1993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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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晋书·王衍传》

  [2] 《宋史·陈亮传》

  [3] 《晋书·祖狄传》

  [4] 《世说新语·言语》

  [5] 《文学评论》1992年第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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