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部 > 周思源看红楼 > 香麻泼酸毒五辣俱全(2)

  在正式受命之后,王熙凤没有马上就去宁府,而是觉得自己“须得先理出一个头绪来”。于是来至一个安静环境,细细思考,很快就归纳出宁府五大积弊:“头一件是人口混杂,遗失东西;第二件,事无专执,临期推诿;第三件,需用过费,滥支冒领;第四件,任无大小,苦乐不均;第五件,家人豪纵,有脸者不服钤束,无脸者不能上进。”(十三回)王熙凤是荣国府人,居然对宁国府积弊如此清楚,固然有宁、荣一家之故,但主要是因为她平时在荣府的管理中积累了丰富的经验,明白哪些事情影响最大。我们从她协理宁国府中就可以看出她平时是怎么管理荣国府的。关于宁府的一些情形,她肯定早有所知,所以一下子就抓住了关键。这五件事,分别从总体、职责、浪费、赏罚、特权等方面反映了宁府的重要问题。正因为王熙凤胸有成竹,所以上任伊始首先从清点人员、整顿纪律入手,“即命彩明钉造簿册。即时传来升媳妇(总管来升之妻),兼要家口花名册来查看,又限于明日一早传齐家人媳妇进来听差等语”。次日起每日卯正二刻即早晨六时整她就来宁府“点卯”。公开表示,“既托了我,我就说不得要讨你们嫌了”。强调今后“可要依着我行”,如有半点差错,不论何人,一律“清白处治”。接着亲自分派任务,职责分明,一切“都有定规”,即使有“三四辈子的老脸”的有身份的奴仆,凡有偷懒、违规、赌钱、损物、徇私者,皆罚不论。一日有个迎送亲客的仆人迟到,立即被凤姐当众下令打二十板子,革去一月银米。凤姐威重令行,宁国府“众人不敢偷懒,自此兢兢业业,执事保全”。本来这宁国府乱得真够可以的,正如冷子兴所言,被贾珍弄得“翻了过来”,以至于宁府都总管来升传齐各方面仆役头领说:“那是个有名的烈货,脸酸心硬,一时恼了,不认人的。”有一个就说:“论理,我们里面也须得他来整治整治,都忒不像(话)了。”但就是如此之乱的宁国府,经过王熙凤三下五除二这么一整顿,没几天,借用一个现代术语来说就是,迅速由大乱到了初步大治。我之所以说“迅速”,是因为王熙凤并非秦可卿刚死就来协理宁国府的,而是过了好些日子以后。我们不妨将王熙凤来宁国府的时间做个小小的考证。由于尤氏托病不出,本来就乱的宁府,遇到这种大事,内务自然就更乱,贾珍实在招架不住了,受到贾宝玉的启发,才来请凤姐出马。那是什么时候呢?十四回宁国府都总管来升要求大家宁可辛苦这一个月,不要在凤姐面前丢了老脸。从前丧事都要办“七七”,总共49天。因此王熙凤走马上任应当是秦可卿去世后19天左右。十四回写到的一个细节十分耐人寻味:那日是五七正五之日,也就是王熙凤上任大约十四日。她卯正二刻又准时来到宁府,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凤姐直接走入会芳园中的登仙阁灵前,小厮及各色人等烧纸、锣鸣、奏乐。“早有人端过一张大圈椅来,放在灵前,凤姐坐了,放声大哭。于是里外男女上下,见凤姐出声,都忙忙接声嚎哭”。酸凤姐大闹宁国府这里外上下的男女仆役,丧事已经经过个把月了,即使真正热爱秦可卿者也未必还能够马上被凤姐的大哭感染而真哭。但是不管真哭假哭,凤姐大哭,谁也不敢不哭,而且个个不敢耽误片刻,都“忙忙接声”哭,而且还是大声喊着的“嚎哭”。凤姐之威,由此可见一斑。
王熙凤整顿宁国府成功的关键在于,她主要不是靠厉害,而是进行制度化管理。她上任伊始就指出了宁府混乱是由于尤氏“好性儿,由着你们去”。接着颁布了一系列规定,职责明确,赏罚分明,不讲情面,自己身体力行。这种管理方法与现代管理具有本质上的共同性,在当时是非常先进的。在协理宁国府这件事上,王熙凤充分显示出其“辣”的泼辣,其果断、干练、严格、雷厉风行,实属罕见。
酸辣 、毒辣六十五回兴儿对尤二姐有一段话很生动:“人家是醋罐子,他是醋缸醋瓮。凡丫头们二爷多看一眼,他有本事当着二爷打个烂羊头。”四十四回“变生不测凤姐泼醋”自然是表现她酸辣的一面。由于贾琏和鲍二家的通奸,凤姐之酸固然情有可原,但是她两掌就打得小丫头“两腮紫涨起来”,用簪子向那丫头嘴上乱戳,威胁要“烧了红烙铁来烙嘴”,还迁怒大打平儿。这样,王熙凤的酸辣就由通常的吃醋变为行事的狠毒。六十八回“酸凤姐大闹宁国府”前后的一系列事件,就是这样一个由酸辣变为毒辣的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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